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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古文观止/卷10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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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九 古文观止
卷十 宋文
作者:吴楚材 吴调侯 清
1695年
卷十一

卷十  宋文

梅圣俞诗集序

欧阳修

主条目:梅圣俞诗集序

 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,劈头引一语,拈“穷”字起。夫岂然哉?盖世所传诗者,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。一句驳倒诗人多穷,下详写诗非能穷人。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,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。见虫鱼草木、风云鸟兽之状类,往往探其奇怪,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,其兴于怨刺,以道羇鸡。臣寡妇之所叹,而写人情之难言,盖愈穷而愈工。述古今诗人,作意摹写。然则非诗之能穷人,殆穷者而后工也。惟穷而后工,故世所传诗者,多出于古穷人之辞。 ○一语点正,引出圣俞。

  予友梅圣俞,点出人。少以荫补为吏。累举进士,辄抑于有司。困于州县凡十馀年,年今五十,犹从辟辟。书,为人之佐。郁其所蓄,不得奋见于事业。辟书,聘书也。为人佐,如作幕宾之类。 ○点出遭遇,正写其穷。其家宛陵,幼习于诗,自为童子,出语已惊其长老;既长,学乎六经仁义之说。其为文章,简古纯粹,不求茍说于世,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。点出文章,为诗作陪引。然时无贤愚,语诗者必求之圣俞。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,乐于诗而发之。故其平生所作,于诗尤多。方正点出诗。世既知之矣,而未有荐于上者。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:“二百年无此作矣!”虽知之深,亦不果荐也。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,作为“雅”、“颂”,以歌咏大宋之功德,荐之清庙,而追商、周、鲁《颂》之作者,岂不伟欤!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,乃徒发于虫鱼物类、羇愁感叹之言?世徒喜其工,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,可不惜哉!此段正写圣俞之诗,穷而后工。如叙事,如发论,开合照应。尽态极妍,亦复感慨无限。

  圣俞诗既多,不自收拾。其妻之兄子谢景初,惧其多而易失也,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,次为十卷。予尝嗜圣俞诗,而患不能尽得之,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,辄序而藏之。结出作序意。其后十五年,圣俞以疾卒于京师,余既哭而铭之,因索于其家,得其遗稿千馀篇,并旧所藏,掇端入声。其尤者,六百七十七篇,为一十五卷。记所集篇数。呜呼!吾于圣俞诗,论之详矣,故不复云。言于圣俞诗中,已论之详。故于序中,不复言其所以工也。 ○惘然不尽。

「窮而後工」四字,是歐公獨創之言,實爲千古不易之論。通篇寫來,低昂頓折,一往情深。「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」一段,尤突兀爭奇。

送杨寘序

欧阳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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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予尝有幽忧之疾。退而闲居,不能治也。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,受宫声数引,久而乐之,不知其疾之在体也。先自记往事,提出学琴,送杨子意在此。

  夫琴之为技小矣,顿折。及其至也,大者为宫,细者为羽。该商角征。操弦骤作,忽然变之。声以情迁。急者凄然以促,缓者舒然以和。如崩崖裂石,高山出泉,而风雨夜至也;如怨夫寡妇之叹息,雌雄雍雍之相鸣也。其忧深思远,则舜与文王、孔子之遗音也。悲愁感愤,则伯奇孤子、屈原忠臣之所叹也。伯奇,尹吉甫子。吉甫听后妻之言,疑而逐之。伯奇事后母孝,自伤无罪,投河死。屈原,楚怀王臣,被放作离骚。 ○借景形容,连作三四叠,乃韩欧得意之笔。喜怒哀乐,动人必深。二句为下转笔。而纯古淡泊,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,孔子之文章,易之忧患、《诗》之怨刺无以异。必如此写,方不是琵琶与筝。其能听之以耳,应之以手。取其和者,道其湮郁,写其幽思。则感人之际,亦有至者焉。写琴至此极尽。

  予友杨君,入杨子。好学有文。累以进士举,不得志。及从荫调,为尉于剑浦。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,是其心固有不平者。且少又多疾,而南方少医药,风俗饮食异宜。以多疾之体,有不平之心,居异宜之俗,其能郁郁以久乎?三句,总摄幽忧意,情至而语深。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,于琴亦将有得焉。读至此,则知通篇之说琴,意不在琴也。止借琴以释其幽忧耳。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。且邀道滋酌酒,进琴以为别。一结泠然。

送友序,竟作一篇琴說,若與送友絕不相關者。及讀至末段,始知前幅極力寫琴處,正欲爲楊子解其鬱鬱耳。文能移情,此爲得之。

五代史伶官传序

欧阳修

  呜呼!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。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,与其所以失之者,可以知之矣。庄宗,姓朱耶,名存朂。先世事唐,赐姓李。父克用,以平黄巢功,封晋王,至存朂,灭梁自立,号后唐。 ○先作总挈。盛衰得失四字,是一篇关键。

 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,以三矢赐庄宗,而告之曰:“梁,吾仇也;朱温从黄巢为盗,既而降唐,拜为宣武军节度使,赐名全忠,未几,进封梁王。竟移唐祚。燕王,吾所立;燕王姓刘,名守光,晋王尝推为尚父。守光曰:“我作河北天子,谁能禁我!”遂称帝。乞。丹,与吾约为兄弟,而背晋以归梁。契丹耶律阿保机帅众入寇,晋王与之连和,约为兄弟。既归而背盟,更附于梁。此三者,吾遗恨也。与尔三矢,尔其无忘乃父之志!”庄宗受而藏之于庙。其后用兵,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,羊曰少牢。请其矢,盛平声,以锦囊,负而前驱,及凯旋而纳之。凯,军胜之乐。 ○以上叙事。

 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,守光父仁恭,周德威伐燕,守光曰:“俟晋王至听命。”晋王至而擒之。函梁君臣之首,晋兵入梁,梁主友贞谓皇甫麟曰:“李氏吾世仇,理难降之,卿可断吾首。”麟遂泣弑梁主,因自杀。函,以木匣盛其首也。入于太庙,还矢先王,而告以成功。其意气之盛,可谓壮哉。一段扬。及仇雠已灭,天下已定,一夫夜呼,乱者四应,仓皇东出,未见贼而士卒离散,君臣相顾,不知所归,至于誓天断发,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!一段抑。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?复作虚神,宕出正意,应缴人事。

  《书》曰:“满招损,谦得益。”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忘身,自然之理也。引《书》作断,应篇首“理”字。故方其盛也,举天下之豪杰,莫能与之争;又一段扬,仍用“方其”字,妙。及其衰也,数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。伶人,乐工也。庄宗善音律,或时自傅粉墨,与优人共戏于庭。后为伶人郭从谦所弑。 ○又一段抑,仍用“及其”字,妙。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伶人也哉!结出正意,慨想独远。

起手一提,已括全篇之意。次一段敍事,中、後只是兩揚兩抑。低昂反覆,感慨淋漓,直可與史遷相爲頡頏。

五代史宦者传论

欧阳修

  自古宦者乱人之国、其源深于女祸。女、色而已。宦者之害、非一端也。自来妇与寺只是并提、此特与极力分出。盖其用事也近而习、其为心也专而忍。先总挈二句、是宦者为害之根、下文俱从此转出。能以小善中人之意、小信固人之心、使人主必信而亲之。宦者之害、一转。待其已信、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。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、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、不若起居饮食、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。宦者之害、二转。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、则忠臣硕士日益疏、而人主之势日益孤。势孤、则惧祸之心日益切、而把持者日益牢。安危出其喜怒、祸患伏于帷闼。则向之所谓可恃者、乃所以为患也。宦者之害、三转。患已深而觉之、欲与疏远之臣、图左右之亲近。缓之则养祸而益深、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。至、虽有圣智、不能与谋。宦者之害、四转。谋之而不可为、为之而不可成、至其甚、则俱伤而两败。故其大者亡国、其次亡身、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。至抉渊入声、其种类、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。董卓因而亡汉、朱温因而篡唐、千古同辙。 ○宦者之害、五转。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、非一世也。应前自古二字、总兜一句。夫为人主者、非欲养祸于内、而疏忠臣硕士于外、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。放宽一步、正是打紧一步、履霜之戒、可不慎欤。夫女色之惑、不幸而不悟、则祸斯及矣。使其一悟、捽卒、而去之可也。持头发曰捽。宦者之为祸、虽欲悔悟、而势有不得而去也。唐昭宗之事是已。昭宗与崔胤谋诛宦官、宦官惧。刘季述等乃以银挝画地、数上罪数十、幽上于少阳院、而立太子裕。故曰深于女祸者、谓此也、可不戒哉。结段申前深于女祸一句、最深切著明、可为痛戒。

宦官之禍、之漢唐而極。篇中詳悉寫盡。凡作無數層次、轉折不窮、只是深于女禍一句意。名論卓然、可爲千古龜鑑。

相州昼锦堂记

欧阳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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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仕宦而至将相、富贵而归故乡、此人情之所荣、而今昔之所同也。富贵归故乡、犹当昼而锦、何荣如之。史记、富贵不归故乡、如衣绣夜行、谁知之者。昼锦之说本此。 ○四句、乃一篇大意。盖士方穷时、困厄闾里、庸人孺子、皆得易而侮之。若季子不礼于其嫂。苏秦、字季子、说秦、大困而归、嫂不为炊。买臣见弃于其妻、朱买臣、家贫、采薪自给。妻羞之、求去。买臣笑曰、待吾富贵当报汝。妻怒曰、从君终饿死。买臣不能留、即去。一旦高车驷马、旗旄导前、而骑卒拥后、夹道之人、相与骈肩累迹、瞻望咨嗟、而所谓庸夫愚妇者、奔走骇汗、羞愧俯伏、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。历数世态炎凉、何等痛切。此一介之士、得志于当时、而意气之盛、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。数句收拾前文、振起下意。惟大丞相卫国公则不然。韩琦、字稚圭、封魏国公。 ○一句撇过上文。公、相去声、人也。相州、今河南彰德府、安阳县。 ○伏句。世有令德、为时名卿。自公少时、已擢高科、登显士。海内之士、闻下风而望馀光者、盖亦有年矣。所谓将相而富贵、皆公所宜素有。应起二句。非如穷厄之人、侥幸得志于一时、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、以惊骇而夸耀之也。翻季子、买臣一段。然则高牙大纛、不足为公荣。桓圭衮裳、不足为公贵。高牙、车轮之牙。大纛、车上羽葆幢。桓圭、三公所执。衮裳、三公所服。惟德被生民、而功施社稷。勒之金石、播之声诗。以耀后世而垂无穷、此公之志、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。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。此又道公平生之志、以见异于季子、买臣处。公在至和中、至和、仁宗年号。尝以武康之节、来治于相、以武康节度来知相州、是富贵而归故乡也。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。点题。既又刻诗于石、以遗相人。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誉为可薄、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、而以为戒。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、而其志岂易量哉。就诗中之言、见其轻富贵、而不以昼锦为荣、为韩公解释最透。故能出入将相、公先经略西夏、后同平章事。勤劳王家、而夷险一节。夷、平时。险、处难。一节、谓一致也。至于临大事、决大议、垂绅正笏、不动声色、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、可谓社稷之臣矣。公在谏垣、前后凡七十馀疏。及为相、劝上早定皇嗣、以安天下。故曰临大事云云。 ○此段所称皆是实事。初无溢美。其丰功盛烈、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、应前勒金石、播声诗二句。乃邦家之光、非闾里之荣也。一篇结穴只二语。笔力千钧。余虽不获登公之堂、幸尝窃诵公之诗、乐公之志有成、而喜为天下道也。于是乎书。拈出作记意。

魏公永叔、豈皆以晝錦爲榮者。起手便一筆撇開、以後俱從第一層立議、此古人高占地步處。按魏公爲相、永叔在翰林、人曰、天下文章、莫大于是、卽晝錦堂記。以永叔之藻采、著魏公之光烈、正所謂天下莫大之文章。

丰乐亭记

欧阳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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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修既治滁除、之明年夏、滁、滁州、在淮东。时公守是州。始饮滁水而甘。始饮而甘、明初至滁、未暇知水甘也。只此句、意极含蓄。问诸滁人、得于州南百步之近。出其处。其上则丰山、耸然而特立。陪一上。下则幽谷、窈然而深藏。陪一下。中有清泉、滃翁上声、然而仰出。出泉。俯仰左右、顾而乐之。再陪左右。于是疏泉凿石、辟地以为亭、而与滁人往游其间。出亭。 ○以上叙亭之景、当滁之胜。末带与滁人句、为下文发论张本。滁于五代干戈之际、用武之地也。五代、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也。 ○议论忽开,一篇结构。昔太祖皇帝、赵匡胤。尝以周师破李景南唐。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、生擒其将皇甫晖、姚凤于滁东门之外、遂以平滁。周主柴世宗征淮南、唐人恐、皇甫晖、姚凤、退保清流关、关在滁州西南、世宗命匡胤突阵而入、晖等走入滁、生擒之。 ○此滁所为用武之地、不能丰乐、以起下文。修尝考其山川、按其图记。升高以望清流之关、欲求晖凤就擒之所。而故老皆无在者、盖天下之平久矣。就平滁想出天下之平、一往深情、是龙门得意之笔。自唐失其政、海内分裂、豪杰并起而争。所在为敌国者、何可胜升、数。上声、 ○宕开一笔、不独说滁也。及宋受天命、圣人出而四海一。向之凭恃险阻、刬产、削消磨。百年之间、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。欲问其事、而遗老尽矣。再叠一笔、虚神不尽。今滁单接今滁。介江淮之间、舟车商贾、四方宾客之所不至。民生不见外事、而安于畎亩衣食、以乐生送死。而孰知上之功德、休养生息、涵煦许、于百年之深也。归重上之功德、是为丰乐之所由来。凡作数层跌宕、方落到此句。文致生动不迫。修之来此、乐其地僻而事简、又爱其俗之安闲。应舟车商贾数句。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、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、俯而听泉。掇幽芳春。而荫乔木、夏。风霜冰雪、刻露清秀。峭刻呈露、清爽秀出。 ○秋冬。四时之景、无不可爱。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、而喜与予游也。点出题面、应转与滁人往游句。因为本其山川、道其风俗之美。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、幸生无事之时也。结出作记意、应转休养生息句。夫宣上恩德、以与民共乐、刺史之事也。遂书以名其亭焉。收极端庄郑重。妙绝。

作記遊文、卻歸到大宋功德休養生息所致、立言何等闊大。其俯仰今昔、感慨係之、又增無數烟波。較之柳州諸記、是爲過之。


醉翁亭记

欧阳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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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环滁除、皆山也。滁、州名、在淮东。○一也字、领起下文许多也字。其西南诸峰、林壑尤美。从山单出西南诸峰。望之蔚畏、然而深秀者、琅琊也。从诸峰单出琅琊。山行六七里、渐闻水声潺潺、残、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、酿娘去声泉也。从删出泉。峰回路转、有亭翼然、临于泉上者、醉翁亭也。从泉出亭。作亭者谁、山之僧曰智仙也。出作亭之人。名之者谁、太守自谓也。出名亭之人、法只应云太守也。又家自谓二字、因有下注故耳。太守与客来饮于此、饮少辄醉、而年又最高、故自号曰醉翁也。接手自注各亭之意、注醉一句、注翁一句、妙。醉翁之意不在酒、在乎山水之间也。山水之乐、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接手又自破各亭之意。一句不在酒、一句亦在在酒、妙。若夫日出而林霏开、明。云归而岩穴暝、晦。晦明变化者、山间之朝暮也。记亭之朝暮。野芳发而幽香、春。佳木秀而繁阴、夏。风霜高洁、秋。水落而石出者、冬。山间之四时也。记亭之四季。朝而往、暮而归。四时之景不同、而乐亦无穷也。又总收朝暮四时、申出乐字、起下文数乐字。至于二字、贯下端。负者歌于途、行者休于树、前者呼、后者应、伛于上声、楼、提携、伛偻、伸也。往来而不绝者、滁人游也。临溪而渔、溪深而鱼肥。酿泉为酒、泉香而酒洌。洌、清洁也。山肴野蔌、远、○菜谓之蔌。杂然而前陈者、太守宴也。先记环人游、次记太守宴、妙。宴酣之乐、非丝非竹。二句、贯下段。射者中、投壶。弈者胜、围棋。筹交错、觥、谓爵。筹、所以记罚。坐起而喧哗者、众宾欢也;苍颜白发、颓然乎其间者、太守醉也。记众宾自欢、守自醉、妙。已而二字、贯下段。夕阳在山、人影散乱、太守归而宾客从也。归时景。树林阴翳、鸣声上下、游人去而禽鸟乐也。归后景。滁人亦去。忽又添出禽鸟之乐来、下便借势一路卷转去、设想甚奇。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、而不知人之乐;人知从太守游而乐、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。刻画四语、从前许多铺张、俱有归束。醉能同其乐、醒能述以文者、太守也。结出作记。太守谓谁、庐陵欧阳修也。结出作记姓名。

通篇共用二十個也字、逐層脫卸、逐步頓跌、句句是記山水、卻句句是記亭、句句是記太守。似散非散、似排非排、文家之創調也。


秋声赋

欧阳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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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欧阳子方夜读书、闻有声自西南来者、先出声字。悚然而听之。听字、领起下文。曰、异哉、初淅沥以潇飒、糁入声、○含风雨句。忽奔腾而砰烹、湃。派、○含波涛句。如波涛夜惊、一喻。风雨骤至。二喻。其触于物也、𫓩𫓩聪、铮铮、撑、金铁皆鸣。含赴敌数句。又如赴敌之兵、衔枚疾走、不闻号令、但闻人马之行声。衔枚、所以止喧哗也。枚、形似箸、两端有小绳、衔于口而系于颈后、则不能言。○三喻、连下三喻、长短参差、虚状秋声、极意描写。予谓童子、此何声也、汝出视之。借视陪闻、作波。童子曰、星月皎洁、明河在天、是方夜。四无人声、声在树间。是视不是闻、妙。予曰、噫嘻、悲哉、此秋声也、胡为而来哉。借童子语、翻出秋声二字。先咨嗟、次怪叹、领起全篇。盖夫秋之为状也、其色惨淡、烟霏云敛。其色、宾。其容清明、天高日晶。精、○晶、光也。○其容、宾。其气栗冽、砭人肌骨。其气、宾。其意萧条、山川寂寥。其意、宾。故其为声也、凄凄切切、呼号奋发。从其色、其容、其气、其意、唤出其声。丰草绿缛肉、而争茂、佳木葱笼而可悦。二句未秋。草拂之而色变、木遭之而叶脱。其所以摧败零落者、乃其一气之馀烈。实写秋声已毕。夫秋、刑官也、司寇为秋官、掌刑。于时为阴。以二气言。又兵象也、主萧杀。于行为金。以五行言。是谓天地之义气、常以肃杀而为心。乡饮酒礼云、杀、此天地之义气也。天之于物、春生秋实。实字、含既老过盛意。故其在乐也、商声主西方之音。商声、属金、故主西方之音。夷则为七月之律。夷则、七月律名。孟秋之月、律中夷则商、伤也。物既老而悲伤。夷、戮也;物过盛而当杀。注四句。○此段又细写秋之为义、洗刷无馀、下乃从秋畅发悲哉意。嗟乎、草木无情、有时飘零。人为动物、惟物之灵。草木无情、而人有情。无情者、尚有时而飘零、况有情者乎。○四句起下数层、是作赋本意。百忧感其心、万事劳其形。有动乎中、必摇其精人之秋、非一时也。。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、忧其智之所不能。人或有时非秋、而又欲故自寻秋也。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、黟衣、然黑者为星星。朱颜忽而变枯、黑发忽而变白、犹草木之绿缛而色变、葱茏而叶脱也。奈何以非金石之质、欲与草木而争荣。若欲任其忧思、必此身为金石而后可也。奈何非金非石、而欲与草木争一日之荣乎。念谁为之戕贼、亦何恨乎秋声。念此槁木星星、乃忧思所致、是自为戕贼耳。亦何恨乎天地自有之秋声哉。○结出悲秋正旨。童子莫对、垂头而睡。但闻四壁虫声唧唧、如助予之叹息。又于秋声中添出一声、作馀波。

秋聲、無形者也。卻寫得形色宛然、變態百出。末歸于人之憂勞、自少至老、猶物之受變、自春而秋、凜乎悲秋之意、溢于言表。結尾蟲聲唧唧、亦是從聲上發揮、絕妙點綴。

祭石曼卿文

欧阳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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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维治平英宗年号。四年、七月日、具官欧阳修、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敡、异、至于太清。以清酌庶羞之奠、致祭欲亡友曼卿之墓下、而吊之以文曰、呜呼曼卿、一呼。生而为英、死而为灵。生死并点。其同乎万物生死、而复归于无物者、暂聚之形。不与万物共尽、而卓然其不朽者、后世之名。许其名传后世、单就死一边说。此自古圣贤、莫不皆然。而著在简册者、昭如日星。引古圣贤一证、言其名之必传。十九字、一句读。呜呼曼卿、二呼。吾不见子久矣、犹能仿佛子之平生。唤起下文。其轩昂磊落、突兀峥撑、嵘、宏、而埋藏于地下者、十六字、一句读。意其不化为朽壤、而为金玉之精。不然、生长松之千尺、产灵芝而九茎。恒、○此从生前、想其死后、必当化为金玉、为长松、为灵芝、必不与万物同为朽壤也。○中闲用不然一折、更快。奈何荒烟野蔓、荆棘纵宗、横。风凄露下、走磷飞萤。磷、鬼火。但见牧童樵叟、歌唫而上下、与夫惊禽骇兽、悲鸣踯掷、逐、而咿伊、嘤。悲其今日之墓。今固如此、更千秋而万岁兮、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。悲其后日之墓。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、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。又牵自古圣贤皆然、呼应有情。呜呼曼卿、三呼。盛衰之理、吾固知其如此。临了有一折。而感念畴昔、悲凉凄怆、不觉临风而陨涕者、有愧夫太上之忘情。自述伤感、欷歔欲绝。尚飨。

篇中三提曼卿、一歎其聲名、卓然不朽。一悲其墳墓、滿目淒涼。一敍己交情、傷感不置。文亦軒昂磊落、突兀崢嶸之甚。

泷冈阡表

欧阳修

主条目:泷冈阡表

呜呼、惟我皇考崇公、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、其子修、始克表于其阡。泷冈、在江西吉安府永丰县。阡、垄也。非敢缓也、盖有待也。提出缓表之故、包下种种恩荣。修不幸、生四岁而孤。太夫人守节自誓、居穷自力于衣食、以长以教、俾至于成人。为下告之发端。太夫人告之曰、汝父为吏廉、而好施与、喜宾客、其俸禄虽薄、常不使有馀、曰、毋以是为我累。故其亡也、无一瓦之覆、一垅之植、以庇而为生、十四字、一句读。吾何恃而能自守耶。反跌一句。吾于汝父、知其一二、以有待于汝也。起下能养有后。自吾为汝家妇、不及事吾姑、然知汝父之能养去声、也。汝孤而幼、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、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。一段、叙父之孝亲裕后。吾之始归也、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。岁时祭祀、则必涕泣曰、祭而丰、不如养之薄也。闲御酒食、则又涕泣曰、昔常不足、而今有馀、其何及也。浅语、更觉入情。吾始一二见之、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。顿宕。既而其后常然、至其终身未尝不然。吾虽不及事姑、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。一段、承写孝亲。汝父为吏、尝夜烛治官书、屡废而叹。吾问之、则曰、此死狱也、我求其生不得尔。吾曰、生可求乎。曰、求其生而不得、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、矧求而有得耶、以其有得、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。夫常求其生、犹失之死、而世常求其死也。仁人之言、缠绵恺恻。回顾乳者、抱汝而立于旁。生波。因指而叹曰、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、使其言然、吾不及见儿之立也、后当以我语告之。谓死狱求生之语。 ○述至此、不胜酸楚。其平居教他子弟、常用此语。吾耳熟焉、故能详也。描情真切。其施于外事、吾不能知。补笔。其居于家、无所矜饰、而所为如此、是真发于中者耶。呜呼、其心厚于仁者耶、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。一段、承写裕后。汝其勉之。夫养不必丰、要平声、于孝。利虽不得博于物、要其心之厚于仁。吾不能教汝、此汝父之志也。总束数语、有收拾。 ○以上并太夫人之言。修泣而志之不敢忘。结受母教。先公少孤力学、咸平真宗年号。三年、进士及第、为道州判官、泗绵二州推官、又为泰州判官、享年五十有九、葬沙溪之泷冈。一段、详崇公仕宦年葬。太夫人姓郑氏、考讳德仪、世为江南名族。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、初封福昌县太君、进封乐安、安康、彭城三郡太君。一段、详太夫人氏族德爵。自其家少微时、治其家以俭约、其后常不使过之、曰、吾儿不能苟合于世、俭薄所以居患难也。逆知后来迁谪之事、有先见。其后修贬夷陵、太夫人言笑自若、曰、汝家故贫贱也、吾处之有素矣、汝能安之、吾亦安矣。一段、又表太夫人安于俭薄。自先公之亡二十年、修始得禄而养。又十有二年、列官于朝、始得赠封其亲。又十年、修为龙图阁直学士、尚书吏部郎中、留守南京、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、享年七十有二。带点太夫人年寿。又八年、修以非才、入副枢密、遂参政事、又七年而罢。详记年数、应起手六十年句。自登二府、天子推恩、褒其三世。盖自嘉祐仁宗年号。以来、逢国大庆、必加宠锡。皇曾祖府君、累赠金紫光禄大夫、太师中书令。曾祖妣、累封楚国太夫人。皇祖府君、累赠金紫光禄大夫、太师中书令、兼尚书令。祖妣、累封吴国太夫人。皇考崇公、累赠金紫光禄大夫、太师中书令、兼尚书令。皇妣、累封越国太夫人。今上初郊、皇考赐爵为崇国公、太夫人进号魏国。一段、叙出自己出处及历朝宠锡。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、此段归美祖先、方入己意。呜呼、为善无不报、而迟速有时、此理之常也。名言至理、足以训世。惟我祖考、积善成德、宜享其隆、虽不克有于其躬、而赐爵受封、显荣褒大、实有三朝之锡命。是足以表见于后世、而庇赖其子孙矣。总赞前人。乃列其世谱、具刻于碑。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、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、并揭于阡。总收父母教训、言约而尽。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、遭时窃位、而幸全大节、不辱其先者、其来有自。结出己之立身、本于先泽、最得体要。熙甯神宗年号。三年、岁次庚戌、四月辛酉朔、十有五日、乙亥、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、特进行兵部尚书、知青州军州事、兼管内劝农使、充京东路安抚使、上柱国、乐安郡开国公、食邑四千三百户、食实封一千二百户、修表。

善必歸親、褒崇先祖。仁人孝子之心、率意寫出、不事藻飾、而語語入情。祗覺動人悲感、增人涕淚。此歐公用意合作也。

管仲论

苏洵

主条目:管仲论

管仲相威公、威公、即桓公。因避宋钦宗讳、故改桓为威。霸诸侯、攘戎狄、终其身齐国富强、诸侯不敢叛。功案。管仲死、竖刁易牙开方用、威公薨于乱、五公子争立、公子武孟、公子元、公子潘、公子商人、公子雍、公子昭。昭立、是为孝公、故曰五公子。其祸蔓万、延、讫简公、齐无宁岁。祸案。夫功之成、非成于成之日、盖必有所由起。祸之作、不作于作之日、亦必有所由兆。接上生下。故齐之治也、吾不曰管仲、而曰鲍叔。鲍叔荐管仲、桓公用之。 ○承功所由起、是客。及其乱也、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、而曰管仲。承祸所由兆、是主。何则、竖刁易牙开方三子、彼固乱人国者、顾其用之者、威公也。责威公、是客。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、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。彼威公何人也、句含蓄。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、管仲也。责管仲、是主。事见下文。仲之疾也、公问之相。当是时也、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。而其言乃不过曰、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。管仲病、桓公问曰、群臣谁可相者。管仲曰、知臣莫如君。公曰、易牙如何。对曰、杀子以适君、非人情、不可。开方如何、对曰、倍亲以适君、非人情、难近。竖刁如何、对曰、自宫以适君、非人情、难亲。管仲死、而桓公不用其言。近用三子、三子专权。 ○入管仲罪处、全在此段、以下反复畅发此意。呜呼、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。仲与威公处几年矣、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。威公声不绝于耳、色不绝于目、而非三子者、则无以遂其欲。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、徒以有仲焉耳。一日无仲、则三子者、可以弹冠而相庆矣。须看有无二字意。仲以为将死之言、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。夫齐国不患有三子、而患无仲。有仲、则三子者、三匹夫耳。转换警策。不然、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。虽威公幸而听仲、诛此三人。而其馀者、仲能悉数而去之耶。此转更透。呜呼、仲可谓不知本者矣。断句有关锁。因威公之问、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、则仲虽死、而齐国未为无仲也。夫何患三子者、不言可也。此段设身置地、代仲为谋、论有把握。五霸莫盛于威文。文公之才、不过威公、其臣狐偃、赵衰、先轸、阳处父。又皆不及仲、灵公文公子。之虐、不如孝公桓公子。之宽厚、文公死、诸侯不敢叛晋、晋袭文公之馀威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馀年。何者、其君虽不肖、而尚有老成人焉。晋以有贤而强。威公之薨也、一败涂地、无惑也、彼独恃一管仲、而仲则死矣。齐以无贤而败。 ○此把晋文来照齐桓、方知管仲无所逃责。夫天下未尝无贤者、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。未有有君而无臣者也。威公在焉、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、吾不信也。见非天下无贤、正罪仲不能荐。仲之书、管子。有记其将死、论鲍叔、宾胥无之为人、且各疏其短。管子寝疾、对桓公曰、鲍叔之为人也、好直而不能以国强。宾胥无之为人也、好善而不能以国诎。是其心以为数子者、皆不足以托国。而又逆知其将死、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。据仲之书、竟以为无贤、故不足信。吾观史鳅、秋、 ○即史鱼。以不能进籧伯玉、而退弥子瑕、故有身后之谏。家语、史鱼病、将卒。命其子曰、吾仕卫不能进蘧伯玉、退弥子瑕。是吾生不能正君、死无以成礼、我死、汝置尸牗下、于我毕矣。其子从之。灵公吊焉、怪而问之。其子以告。公愕然失容。于是命殡之客位。进蘧伯玉、而退弥子瑕。萧何且死、举曹参以自代。大臣之用心、固宜如此也。引二人、俱临殁时进贤切证。夫国以一人兴、以一人亡。贤者不悲其身之死、而忧其国之衰。故必复有贤者、而后可以死。彼管仲者、何以死哉。结语冷绝。 通篇总是责管仲不能临殁荐贤。起伏照应、开阖抑扬。立论一层深一层、引证一段紧一段。似此卓识雄文、方能令古人心服。

辨奸论

苏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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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术

苏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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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益州画像记

苏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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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赏忠厚之至论

苏洵

范增论

苏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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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侯论

苏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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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谊论

苏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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鼂错论

苏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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